三伏天的上海，午后热浪滚滚。宝山区牡丹江路1242弄的住友宝莲花园小区内，中央景观水池露了底，六七名工人正拿着水管冲刷池底堆积的落叶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腐的气味。
这是一个约500平方米的景观水池。二十多年前小区建成时，这片中央水景曾是小区最引以为傲的卖点，周边楼栋的房价也因此高出一截。如今，水池干涸、垃圾堆积，小区亮点变成了治理难点。
△住友宝莲花园内的景观水池处于干涸状态。 唐乙隽 摄
自今年入夏以来，12345上海市民服务热线收到小区景观水池的投诉明显增多，景观水池“建得起、养不起、管不好”成为沪上不少小区面临的老大难问题。
停用
住友宝莲花园建成于2000年，中央有一个约500平方米的景观水池，一个圆形大池连着三个小池，占据了小区中轴最显眼的位置。7月27日下午，记者来到现场，怎料刚进小区，便闻到了一股臭味。沿着中央花园一路往里走，记者很快便发现，眼前近500平方米的景观水池正是臭味的源头。水池处于停用状态，多位工人正在冲洗水池。水池底部，还残留着不少落叶。
△工人正在景观水池内清理积水和池底的落叶。 唐乙隽 摄
居民邵女士（化名）还记得，刚搬进小区时，这片景观水池曾是她最满意的配套设施。“那时候水很清，夏天傍晚大家都爱围着水池散步、乘凉。”但这两年，水池的管养明显开始“掉链子”：放水的频率越来越低，水池常常处于半干涸状态，积灰、落叶、垃圾越堆越多，没有循环的死水会很快发臭、招来蚊蝇。
△今年5月31日下大雨后，水池内积的雨水杂质很多，水体发臭。 居民邵女士 供图
今年4月，居民们收到了物业的正式通知，称水池每次放水使用的自来水达近千元，且无循环系统导致水体易变质、滋生蚊虫，今后每年将仅在重大节日放水，一年2到3次。水池其余时间的使用，则将完全“靠天吃饭”，仅依靠雨水作为补充。
△物业通知，因放水费用高昂，水池将只在重大节日放水。 居民邵女士 供图
采访当日，记者询问现场的工人得知，水池内原本累积的正是此前的雨水，由于水体已经发臭，且有不少树叶飘落，因而需要完全放水，再用高压水管冲洗水池，清除落叶等垃圾。不过，像这样的清洗并没有固定频次，“平时不积雨水的话，看到太脏了就冲一次；积了雨水，水变质了，就放掉清洗一次。”该名工人坦言，“天这么热，也不可能经常去洗，而且这样洗一次，成本也很高。”
与住友宝莲花园相隔三十多公里的闵行区金汇丽舍小区，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。有居民反映，小区的景观水池荒废多年，积水中混杂着落叶，不时散发出腐臭味，夏季更是成了蚊蝇滋生的“培养皿”。
7月27日下午，记者从小区西门进入，步行约百米便看到了这座景观水池。水池占地面积不小，总体呈哑铃形纵向铺展在小区中央。北侧是两个紧挨的圆形水池，其中一个建有假山造景，里面还放置了几盆植物，尚有些许生气；另一个则被积水和落叶完全填满，仔细看还能发现水体中漂浮着绿色絮状物。沿着水池中间的人造河道一路向南，走到南侧高低错落的圆形水池，大部分区域已经干涸裸露，池底残留着青苔，个别地势较低处则与北部水池类似，存有大量落叶和积水。整片水景早已无法起到景观作用。
正对着金汇丽舍小区西门的假山造景背后，圆形水池里满是积水和落叶。 栗思 摄
金汇丽舍小区，景观水池最南端，底部干涸露出青苔，低洼处也是同样的积水和落叶。 栗思 摄
小区物业经理告诉记者，公司2025年入驻接手时，水池就已经荒废，池内还堆满了生活垃圾和建筑垃圾，而且管道破裂、池体漏水，即便重新注满水，最多三天也会漏光。全面翻修需要大笔资金，远远超出了物业日常维护的权限和预算，目前只能勉强维持假山附近一小块水域的清洁和少量补水。
记者从12345上海市民服务热线了解到，类似的投诉不在少数，涉及闵行、杨浦、普陀等多个区的小区。有居民直言：“当年买房时，水景是最大卖点，现在却成了没人管的烂摊子。”
困局
原本作为小区亮点的水景，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天？
居民邵女士介绍，住友宝莲花园的水池主要依靠底部的循环系统运行，但这套系统只用了两三年就坏了，此后只能依靠人工换水来维持。“虽然麻烦，但好歹还能正常用。”邵女士说。近两年，物业开始“靠天吃饭”后，水池的状况一落千丈。
“买房承担了水池的溢价，此前的物业合同里也明确包含了水质清理、池体保洁这些服务，怎么能说弃用就弃用呢？”面对这样的情况，小区居民们也曾尝试多方反映。友谊路街道给予的回应十分直接：当前，水池底部的循环系统已经损坏、拆除，池体也存在漏水现象，“综合评估，已经不具备维修价值”。
金汇丽舍小区的景观水池则在大约五年前才开始停用。居委会工作人员解释，停用主要有两方面原因：一方面，水池水体不流通，大面积死水在夏季容易发臭，反复清理过程中防水层遭到了破坏；另一方面则与用水合规性有关——停用前最后一次放水时，自来水公司判定管道存在漏水，业委会猜测是水池补水未安装独立水表，涉嫌违规用水。
“要恢复使用，防水层要修、循环系统要改、独立水表要装，哪一样不要钱？”工作人员说，可使用小区维修资金，必须征询全体业主意见。此前也曾有人提议干脆把水池填平，但水池下方就是地下人防车库，任何改造都要重新做结构安全评估，涉及费用可能更高。左右为难之下，只能维持现状，“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督促物业增加清洁频次，尽量减少蚊虫滋生”。
“其实，景观水池交付即巅峰、几年就荒废的现象，在行业里相当普遍。”高级工程师孙先生曾负责过不少小区的景观设计工作。他告诉记者，除了少数物业费很高的住宅项目外，大部分小区的水景都逃不出这个规律，“问题从设计阶段就埋下了”。
“做水景的核心目的就是卖房子。”孙吉坦言，这种导向下，重销售、轻运维几乎是必然的。他进一步解释，水景设计是景观设计的一环，但大多数景观设计师擅长的是空间构图和视觉效果，对水循环、过滤、机电这些专业领域其实是知识盲区。“设计师定位置、定大小、定形状，好看就行，具体水怎么循环、设备怎么选型、后期怎么维护，不是他们的专业范畴。”孙先生说，到了施工阶段，为了控制成本，管道档次降一降、过滤设备规格缩一缩、流量余量大打折扣，再加上日后垃圾堵塞、设备老化，水池的净化能力断崖式下跌，“用个三五年就不行了，太正常了”。
景观水池“短命”的背后，还有一笔算不过来的经济账：水景的运维成本远比想象中高。孙先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一个500平方米左右的景观水池，单次放满水的水费大约在5000到8000元，一年循环换水两三次，加上日常补水，仅水费一年就要近万元；循环水泵、水下灯等设备每天运行6到8小时，电费是另一笔大开销；再加上净水药剂、清洁人工、设备小修小补，不请专业团队的话，一年运维成本也要1.5万元左右；如果请专业水景公司定期维护，费用则直接翻倍。要是水景设计复杂些，有灯光、喷泉、景墙，费用还会更高。此外，循环系统中的水泵和过滤网的自然老化周期大约是5到8年，到期还需要二次投入。“开发商不会预留这笔更新费用，物业也不会主动掏这笔钱。一旦设备坏了，又没有新的资金进来，要继续使用水池就很困难了。”孙先生说。
更新
老旧景观池该何去何从？
“很多小区的思维还停留在要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，要么干脆填平，其实完全可以有条中间路线。”社区规划师李然在社区微更新实践中见过不少类似案例，他给出的思路是“化整为零、局部激活”：大型水池不必整体保留，可以分割成几个独立区域，只保留一两段有水景观，对其余区域进行功能转换。
转换的方向可以很多元。有的小区把废弃水池改成了旱喷泉，平时是硬化广场，居民可以跳舞、散步，逢年过节可以启动喷泉，既有仪式感又不用常年蓄水；有的改成了旱溪，铺上大小不一的卵石，下雨时存水形成溪流景观，没雨时就是一条石景带；还有的干脆把水池部分填高，改成沙坑、儿童活动场、健身区。“当下，居民真正需要的是能用的、灵活的公共空间。”李然说，“水池改造需居民们达成共识，这也为那些确实无力维护水景的小区，打开了一扇功能置换的大门。”
对于宝莲花园这样500平方米的水池，李然建议可以保留核心区域做水景，周边区域改造为亲水平台、栈桥或者活动场地。对于金汇丽舍小区这样漏水严重、下方还有人防车库的水池，业内人士不建议全面修复：“几十万元投进去，过五到八年又要再来一次，这是个无底洞。”他更倾向于生态化改造——将硬质池底改为生态驳岸，种植一些吃藻类的水生生物，构建一个能自我净化的小型生态系统，“靠植物根系和微生物净化水质，运维成本大幅降低，冬天植物枯萎了也有自然野趣。”
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黄怡则从技术规范层面提供了系统的建议。她指出，新建或改造水景可以参照《上海市水体清澈度提升技术指导意见》的分类技术指引，把握三个设计原则：一是生态式设计，在进水口上游设置下凹式绿地、植草沟等绿色雨水基础设施，雨水净化后再补入景观水体；二是低成本设计，多用水生植物净化，减少机械过滤的日常开支；三是亲水式设计，通过阶梯驳岸、互动小品增加人与水的接触，激发居民自发维护的意愿。她特别强调建立专业检测制度的重要性：“景观水体的水质要定期采样检测，根据和人体接触程度，保持在地表水Ⅳ类及以上标准。要实现小区景观水体维护的精细化和科学化，不能全靠鼻子闻、眼睛看。”
资金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坎。黄怡也梳理了目前的资金渠道：设备更新可以走住宅专项维修资金；日常管养从物业费中列支；“美丽家园”建设等政府财政资金在解决安全隐患等“急难愁盼”问题上可以给予适当补贴。
好的社区水景，从来不是越大越好、越华丽越好，它应该是可亲近的、可负担的、可持续的。这需要居委会、业委会搭建议事平台，让不同诉求充分表达，在保留部分水景、增加活动空间、控制运维成本之间找到最大公约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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